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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12月21日星期六

雾霾中的中国梦:2013以宪政开始 以小时代结束

文章来源: 金融时报于 2013-12-21

岁末,一场雾霾席卷了半个中国,上海的PM2.5指数超过了惊人的700,室内的空气洋溢着欣欣向荣的粉尘味道。但这在北方不足为奇,北京曾经超过900,哈尔滨曾经超过1000。在这么一场前所未有的雾霾中,人们对“中国梦”的理解也开始具体而微了。

2013年,从一场关于“中国梦”的争论开始。2012年11月,新任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先生提出“中国梦”的说法:“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,就是中华民族近代以来最伟大的梦想。”根据来自《南方周末》内部的说法,2013年新年献辞最初题为《中国梦,宪政梦》,这个题目很快被否决,经过反复的内部审查,最后的稿件依然被广东省委宣传部直接删改。中国的媒体实行事先审查,但限于时间流程,事先审查通常是由出版机构内部自我审查来完成(这样能避免20世纪上半叶国民党时代的“开天窗”现象)。此次宣传部直接介入事先审查,引发《南方周末》同仁的强烈反对。由于各种新媒体的出现,在知识界的影响力已经急剧下降的《南方周末》,重新获得关注,新年献词的删改迅速成为震惊海内外的公共事件。即使是广东省委宣传部也通过海外媒体《联合早报》否认自己曾经介入,似乎他们同样认为直接进行事先审查是不太妥当的。

“中国梦”究竟是一种什么梦?2013年4月,在“深化中国梦宣传教育座谈会”上,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刘云山先生表示:“每个中国人都是‘梦之队’的一员,都是中国梦的参与者、书写者,大家心往一块想、劲往一处使,就能够汇聚起实现中国梦的强大力量。”他还指出,对“中国梦”的宣传教育要“做到进教材、进课堂、进学生头脑”。2013年6月,习近平在与美国总统奥巴马先生会晤时表示,中国梦“与包括美国梦在内的世界各国人民的美好梦想相通”。可是,“美国梦”似乎没有通过党(无论是共和党,还是民主党)的宣传教育“进教材、进课堂、进学生头脑”的打算,可见两种梦又有不能相通之处。

《南方周末》把“中国梦”与“宪政梦”联系在一起的想法被一举粉碎之后,把“中国梦”与反宪政联系在一起的声音越来越强,在春夏之交达到巅峰。宪政或者说反宪政,成为2013年的关键词。2013年第10期《红旗文稿》刊登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杨晓青的文章《宪政与人民民主制度之比较研究》,指出人民民主制度绝不可以称为“社会主义宪政”。2013年6月《党建》刊登署名“郑志学”的文章《认清“宪政”的本质》,称“宪政”主张指向非常明确,就是要在中国取消共产党的领导,颠覆社会主义政权。2013年第11期《红旗文稿》刊登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汪亭友的文章《对宪政问题的一些看法》,认为科学社会主义与宪政格格不入。

宪政的反对者认为,当今中国,只能有宪法,不能有宪政。“有宪法,无宪政”曾经是对中国政治体制的批评,但在这里却被视为一种正常或者说理想状态。反对者的主要对象是社会主义宪政,他们认为社会主义与宪政完全不能兼容,而且与宪政派相比,社会主义宪政更具“迷惑性”。2013年8月7日《人民日报•海外版》刊登《在中国搞所谓宪政只能是缘木求鱼》,称“与自由主义宪政不同,‘社会主义宪政’理论有更大的迷惑性”。虽然纸媒无法呈现不同的声音,但在网上有反批评的声音,尤其是社会主义宪政派进行了绝地反击,“宪政”一词也随着争论进入到公众的视野。

1905年,发生在中国的日俄战争结束,日本战胜俄国被清国朝野上下视为立宪战胜专制,“立宪”一词在中国被广泛接受。从1905年之后,公开反对宪政成为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,甚至可以反对民主、赞同君主,但是很少有人公开反对“立宪”。不管是晚清的预备立宪、袁世凯的洪宪,还是国民党在宪政之前实行的军政、训政,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宪政,一百多年来,虽有过绝口不提宪政的时期,但是公开地直接地反对宪政,是很罕见的。公开主张中国“有宪法,无宪政”,与其说是对中国模式的称赞,更像是批评。2013年秋天,反对宪政的口径做了微调,改为批判宪政,但是接受社会主义宪政。2013年第20期《求是》杂志刊登署名“秋石”的文章《巩固党和人民团结奋斗的共同思想基础》,继续批判“宪政民主”是要取消共产党的领导、改变社会主义制度,但是把“宪政民主”与“社会主义宪政”区别开来,认为后者的目标是强化宪法权威、推进依法治国。

政府主导的“大批判”,历史源远流长,但在微博时代,效用却迅速递减,批判与反批判呈现出“魔高一尺,道高一丈”的景象。2013年夏秋之际,政府开始对言论“亮剑”。对言论的管理,同样是由来已久的传统。仅就这四五年而言,从2009年的“反低俗”到2010年的“反三俗”再到2013年的“反谣言”,不绝于耳。但2013年的特别之处在于,政法机构越过专门负责管理言论的宣传机构,直接出动。通过意识形态管理言论,是“人民民主专政”的一大特色,此次舍意识形态之长,或许是因为此前在意识形态论争中并无绝对优势。此次严打经过精心设计,对薛蛮子、“立二拆四”、陈永洲均是精准打击。虽然程序上问题重重,却占据了道德高地,让旁观者难以为他们辩护。

随着严打而来的是扩大化:歌手吴虹飞在微博上声称想炸北京人才交流中心的居委会和建委,并无任何行动和后果,被刑事拘留;安徽砀山一名网民将10死5伤的交通事故说成16死,被行政拘留;甘肃张家川一名16岁中学生因为言论涉及当地一起杀人案,被刑事拘留。这些个案因为在网上成为公共事件,得到纠正,那些没有成为公共事件的个案,不知所终。在管理言论的同时,对街头行动更是采取强力维稳,虽然劳教已基本被搁置,年底的人大常委会正式审议废止劳教议案,但“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”、“寻衅滋事”等指控却迅速增加。

经过长达大半年的高度紧张状态,年底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推出至今尚不清晰的国家安全委员会,同时推出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,后者再度引发了国民望梅止渴的热情,一如去年十八大之后的景象,一如十余年前十六大后的景象。在此前后,法学家张千帆、历史学家章立凡先生的微博被销号,很多维权律师的微博早已进入不停“转世”的模式,北京大学不再续聘夏业良先生,华东政法大学不再续聘张雪忠先生。

在一片纷繁的景象之后,人们陷入到雾霾之中,无法看清眼前的路,甚至无法看清十字路口的红绿灯。或许,按照新权威主义的说法,先在司法上做出顶层设计,同时抑制公民参与,实行可控的改革,是一条理想路径。但问题在于,司法系统的垂直管理,是司法独立还是司法集权,值得存疑。在一系列事件中,法治程序非但没有得到维护,反而不断地被破坏。

在仅有580页定价却高达280元的《雾霭:俄罗斯百年忧思录》中,后来担任苏共中央宣传部长的雅科夫列夫回忆勃列日涅夫的70年代,自由民主的希望明显减弱,保守倾向“清晰地表现出为斯大林平反,更加可靠地同外部世界隔绝开来以及在‘解冻’之后拧紧螺丝钉的意向”。他这样写道:“尽管对自由主义倾向采取了严厉的措施,细心的观察家可以发现,党的机关已渐渐失去对社会精神生活的控制。它东奔西突:时而猛烈抨击,时而好言相劝,时而拉拢收买。”这本价格超常的“内部发行”读物,我看到的已经是第二次印刷的版本。或许是苏鉴不远,一篇题为《中国若动荡,只会比苏联更惨》的文章被新华网等主流网站广泛传播。这与70年代的台湾有异曲同工之处。1972年4月,国民党党报《中央日报》连续六天连载《一个小市民的心声》,以小市民的口吻反对学生运动、言论自由、自由知识份子、学术自由,主张政府应有更大权力,以保障老百姓吃一碗太平饭。1973至1975年,台湾大学哲学系不再续聘十余名教师,史称“台大哲学系事件”。

年终,在“2013中国梦践行者致敬盛典”中,《南方周末》将奖杯颁给了郭敬明。这一年,郭敬明导演的电影《小时代》公映,《人民日报》刊发署名评论:“(郭敬明)聪明地抓住了自己的目标受众——数量庞大的青少年群体。幼稚和单纯、热情和盲目、生动和做作,是青春文艺的双面胶。同理,非理性、类型化、跟风,是郭敬明作品……流传的本质。”从“宪政梦”到“小时代”,经过一年的思索,《南方周末》终于明白了什么是“中国梦”。

(注: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。作者王晓渔是学者、文化批评家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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