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佩服余秋雨的才华,直到现在仍然佩服,也正因为佩服,就分外为他惋惜:他的影响力,在这十年已经折损了大半,其中固然有“诈捐”事件、“含泪劝告”和“钟山碑文”这样让人跌破眼镜的失着,但更主要的因素,还是这个“我”字——“性格就是命运”,这是他的阿喀琉斯脚踵
余秋雨又应邀来美国讲学了,前天在中文电视上看到他接受媒体采访。
或细读、或浏览,我几乎读过余秋雨的所有“大散文”和传记,从《文化苦旅》《山居笔记》《霜冷长河》,到《千年一叹》,再到《借我一生》《问学·余秋雨》……
不过,余秋雨那本“写自己一个小小家庭的历史”的《我等不到了》(人民文学出版社),我不打算读了。
我发现,余秋雨的书,可以分成两类:一类是不涉及自己经历的,这一类尽管被人诟病说有很多硬伤、语病,被痛诋其不着边际的煽情和令人哭笑不得的上纲…… 但毕竟时时闪烁着真知灼见的光芒,颇有哲理也颇有文采的妙论隽语,纷纭迭出;而另一类是涉及自己经历的,这一类,也写得气韵丰沛,文采斐然,但是最致命的 问题是:作者分不清fiction和non-fiction的界限了,编造起自己的历史、营造起自恋的气场,完全没了分寸。
我非常佩服余秋雨的才华,直到现在仍然佩服,他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到世纪之交前后,对国人曾经有过很大的影响力。也正因为佩服他,就分外为他惋惜:他的 形象、声誉、他的影响力,在这十年已经折损了大半,其中固然有“诈捐”事件、“含泪劝告”和“钟山碑文”这样让人跌破眼镜的失着,但是更主要的因素,还是 这个“我”字——“性格就是命运”,这是他的阿喀琉斯脚踵,一到“我”这儿,他的智商就全都无影无踪。
一个例子,就是他的《我等不到了》才刚刚出版,就受到论家、读者的恶评,《中华读书报》在该书刚刚上市之后,立即刊出了《真相在哪里?》的尖锐批评文字,称“他的历史在‘纯手工写作’下被‘刷新’”,“余秋雨又一次开始了‘故事新编’之旅”。
越来越多的人由于他非理性地对一切批评都拒不接受,非理性地对自己文革中的行径都拒不承认,弄得也心头火起,以非理性对非理性:坚决地将这支“文化口红”(朱大可语)甩到角落里,从此拒读余秋雨。
——这是余秋雨的损失,也是关心中国文化者的损失,是读者的损失。
下面,我刊出我2005年春天见到余秋雨、听他演讲之后写下的一篇报导《高处不胜寒的余秋雨》。那一次,他在演讲之前,两口子先到一位住在新泽西的上海 戏剧学院校友家登门拜访,碰巧他这位校友与我挺熟,跟余秋雨打过招呼后,约我和另外两位朋友一起先去聊聊。随后我又听了他的演讲和答问。
当时,我恰好刚读完他新出的《借我一生》,不能免俗,将书带到他的老校友家,请他签了名——2006年8月23日,他作客新浪嘉宾聊天室时还说“《借我 一生》全部可信,因为真实性是非常重要的一点”“不可能造假”;没想到不到四年,他出版了《我等不到了》,又说“原来一个小小家庭的历史,也有无限可校正 的余地”“有了眼前这本书”“《借我一生》可以不再印刷”!
不管怎样,我要说:余秋雨的书,还是非常值得读的;只是他写自己经历的书嘛,除外。
高处不胜寒的余秋雨
无疑,余秋雨在美国新泽西演讲答问展现出的学识渊博和才华横溢,让众多爱戴者折服;同样无疑,他的苦心解释,并没有消弭对他的质疑之声。
余秋雨将这种质疑归结为国内与海外的“环境落差”。在他看来,海外华人由于生活在正常的社会文化环境中,完全没有意识到国内传媒已经堕落到什么程度,所 以在提交给他的问题清单中,竟还列上了不少国内读者早已不屑理会的关于他的“炒作话题”——“封笔”啊,“文革”表现啊,等等。
“余秋雨现象”确实让人困惑:他堪称世纪之交知名度最高的中国作家之一,而另一方面,不仅他的盗版图书数量与品种都蔚为大观,对其人其书的批评乃至谩骂也声浪滔滔。
余秋雨与妻子、中国著名黄梅戏演员马兰,应邀前来美国讲学,以“当代中国文化的困境与出路”为题,在纽约、华盛顿国会图书馆、耶鲁、哈佛和休士顿等地演 讲,2005年4月22日登上归程。他们俩到新泽西的亲戚陈小平、邵杜罔夫妇家小住,经陈、邵热心安排,4月21日,与新泽西一些学者与读者非正式座谈答 问。
没被恐怖分子抢,却被盗版同胞抢
我这辈子也算见过一些名人,没有谁像他这样,在与几十位学者、读者座谈伊始,就不打磕巴地将自己所得的荣誉罗列一遍:“中国评选‘十年来十大畅销书’, 我有四本著作入选;2004年,联合国、北京大学与网站评选‘中国文化艺术十大人才’,我名列榜首;网络投票选‘中国文化传媒坐标人物’,只选一人,当选 的还是我……”
余秋雨几乎用了一半时间,来抨击利益熏心的盗版集团。
他在回答自己哪本著作最满意时,毫不迟疑地说:《千年一叹》,因为“其中每一篇都是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”。考察中国文明,必须找其它古老文明来做对比, 所以必须寻访古巴比伦、中东、西亚这些动荡危险的区域——尽管当时还没有“九一一”。余秋雨说,“过去几十年没有教授级的人走完,现在更走不了,今后几十 年想必也没有教授会走完这条考察之路。背后有无数双眼睛让我不能停止,不能改道,不能坐飞机飞到下一站:在大地上行进,才能体会古代文化的脉络,那与飞机 所体现的现代文化脉络完全不同。”每天一定要写稿,从海事卫星发射给全球中文媒体上连载。“就在枪口旁边、暗堡左右,不容查阅资料,没有修改时间——甚至 连重看一遍都不可能,这对写作能力是何等严峻的考验!所以我后来没有改动,我喜欢这个珍贵的原生态东西。”
然而,当终于与恐怖分子擦肩而过,抱著文稿回到中国,万万没想到,途中发出连载的文章,国内已经结集盗版50万册。“没有被塔利班、被恐怖分子抢去的文稿,被我的盗贼同胞抢了!”
有听众提出,书法家启功先生对盗版这类事看得很开,说若去戳穿会砸了盗版者的饭碗。余秋雨不敢苟同这种仁慈:“我看启功先生不太了解中国情况。他们不是 ‘小偷’,我一本书被盗版一百万册,每本25元人民币,这是2,500万元规模啊!”他说,还有人要他学金庸先生对盗版一声不吭的“大家风度”,他后来在 香港告诉金庸这种说法,说话有点结巴的金庸连说:“强……强盗逻辑!”
应聘为中国出版总署扫黄打非办公室“督导员”的余秋雨,坦承他对全国联手、神通广大的盗版集团,甘拜下风。他痛心疾首地说:国际企业集团到中国来,遇到 的最大障碍是什么?——盗版,盗版,盗版。这是中国经济、文化走向世界的最大障碍。“这个问题考验中国的法治建设。解决不了的关键,在于中国上上下下没下 决心。他们还没有理解这是件坏事。有时我去投诉,有的干部拍拍我的肩膀:好书多印一点怕什么!”
有报刊统计近四年来“余秋雨封笔”已有四次,第一次“封笔”正是起于千年一叹之旅归来之后。余秋雨澄清:我没说过“封笔”,只是说“如果盗版得不到遏 制,我很难提笔写作”,是媒体演绎成“封笔”。“即使我这样抗议,没用!目前我的书盗版与正版之比,是十比一。在国内对盗版我不签名,在美国盗版我也签 名,但添上几个字:‘可惜是盗版’……你这位女士拿的就是盗版!那边那位,拿的也是盗版!”
他对著会场上小旗般举起的书,用早已炼出的火眼金睛连点了好几本。
盗版者与骂我的是一伙
余秋雨对盗版者的愤怒大家能理解,对于批评者的反击呢?
余秋雨断言:“盗版与诽谤同样围绕一个‘假’字:盗版是假书,诽谤是假事。”“我的书被盗版最多,我被骂最多,其实是一件事。很多骂我的文章是被盗版集团操纵出笼的,让我百口难辩,也就无法与盗版集团斗了。有人告诉我,写文章骂你,有人肯付三倍的稿酬。”
后来一次“封笔”,就源于他针对他所谓“诽谤者”再次声言:如果中国在法律上不认为当众侮辱有罪,如果报纸发表了诽谤诬陷文章而绝不道歉,我很难再写作。余秋雨说,这不是文人在故意作态,而是文人“用他最后的权利做抗争”。
余秋雨披露,有段时间经常半夜接到电话:如果你不再发表声明反盗版,跟我们合作,报纸上对你的攻击半个月之内就会烟消云散。“我怎么会与盗贼合作?我宁肯不写!”
余秋雨认为,中国经济转型、社会生活转型,“唯一没有转型的是文化”,精神文化制约没有了,就造成只顾赚钱,大量冒出假酒、假药、假文凭。没有新的文化 规范、管理制度,一些人就以骂人为出名捷径,骂什么人呢?骂政治人物会惹祸上身,只能骂文化人;但骂一般的文化人也出不了名,得找一个有名无权的文化人来 骂,张艺谋、陈逸飞都“当选”了,“鄙人很荣幸地成为其中一员”。
尽管他再三表白“没有影响情绪,否则我不可能安静地写那么多书。笔头的安静证明了心头的安静”;但他一连串排比句还是让人看到,至少在演讲的此时此刻,文人的感性和冲动,远远超过学者的理性与冷静:
“中国大陆传媒好多话是不可信的,文人的好多话是不可信的,白纸黑字写出来的好多话是不可信的。……我对大陆传媒彻底失望了,多年来不订任何报纸,不看任何杂志,只看电视台的国际新闻。”
“海外学者过于信赖大陆研究的定式,把他们的传媒当成正常的传媒,把他们的教授当成正常的教授,把他们的文人当成正常的文人。”
或许只有了解了他与盗版者与泼脏水者有过怎样的长期搏斗(在他《山居笔记》一书序言中有详尽描绘),才能同情地理解这些愤激之辞。
这种愤激,在谈到好友陈逸飞时也流露出来,余秋雨说,陈逸飞去世“使我失去了上海文化界唯一还值得交谈的朋友”。
“批评者当中,没有谁是你尊重的吗?”余秋雨断然说:没读到任何一篇值得重视——不过,他马上解释说,因为完全不去注意批评的文章,可能就错过了一些埋 没在骂声中的好文章。后来他想起来:北京的楼肇明先生写过一篇文章从尼采的观点来评论,说一种文化中有日神和酒神两种精神状态。他认为我写江南,又做过教 师,有理论和学术训练,有日神精神,却没有让人醉熏熏、癫狂的酒神境界。在中国散文界有“南余北周”的说法,“北周”即新疆的周涛,他有酒神精神,整天骑 著马在草原狂奔。“这样的批评就非常到位。什么样的批评是好批评?指出的问题是你改不掉的,才是好批评,改得掉的说明毛病是偶然的。”
“文革”不是十年而是三年
不可避免地,有人问起余秋雨在“文革”中是否迎合过政治权力的敏感话题。从他的回答口气听起来,他并不太明白提问者及相当数量的与会者,就是“文革”的过来人:
“文革”不像你们海外华人所想像的那样……“文革”早期有一批红卫兵上当,后来工人统治了整个意识形态,我们叫“工宣队”。我属于保守派,但我非常同情 造反派红卫兵,即使他们过火了,但对他们的惩罚也太厉害了。我担任院长时,到任何地方,遇到原来我们学院的造反派还在受惩罚的,我都会讲:十几岁时做的事 情,看他到现在头发都白了还在受惩罚,这比“文革”还残酷!有人老是说“查查查”,但是你们海外的人不知道,你们想像应该查的人可能是最值得同情的人:他 们当时荒唐了两三个月,却用了几十年赎罪。
余秋雨以 自己父亲为例,主张宽大为怀:我父亲被关十年,受了那么多苦,后来别人问他被谁关押的,他说“不记得了”。后来我收到一封甘肃来信说:我是你父亲单位的造 反派头头,你父亲是我关的,我很抱歉。我告诉爸爸,才知道他根本没忘这个名字,爸爸说:赶快给他回信,他怎么到那儿去了,是不是因为我的事?那是个很好的 人。
余秋雨说,父亲去世,我清点遗物,发现一大迭借条,他被 关时不断地向造反派借钱,要尽到作为儿子、丈夫、父亲的责任:借50元给全家买冬衣,借一百元给由他抚养的外甥女办婚事……却一分钱也没借到。“我看到借 条心里忏悔:我一直认为我‘清白’,从不参加造反、不参加大批判。我没被关,处境比我爸爸好得多,好多事应该我来做。如果我做一点温和的、符合当时形势的 事情,让我们单位的造反派与爸爸单位造反派联系一下,可以让爸爸少关几天、少写一点借条啊。现在人们研究中国知识分子,忘记了这么一个领域:好多知识分子 为了坚持所谓的‘气节’,忘了自己对于家庭的责任!”
在余秋 雨看来,“文革”并不是十年,而是三年,结束的标志就是“九大”打倒了刘少奇、邓小平,换上林彪。“后来林彪死了,邓小平复出,并主持工作,这还叫‘文 革’吗?这是‘走资’了。就在这个时候,周总理邓小平提出要复课,要编教材,所以很多教授被解放出来,我们也解放出来编教材。后来又‘批邓反击右倾翻案 风’,我们就停止了。现在有文章批我们编教材的时候有问题,这是天大的颠倒!一些知识分子想纠正‘文革’的错误,编教材总是好事吧!”
细心的听众不难听出这些看法话中有话。
如果说,余秋雨认为发起“文革”责任该由最高决策者承担,灾难如此之重却是由民族的文化酿造,“许多人说文化人受难,我认为,灾难也正由文化人造成和扩 大”,这一观点会引起争议;那么,他下面这句话肯定赢得了听众的共鸣:看一个运动好不好,就看它是否会让我的父亲、马兰的父亲这样的平民全家受到牵累!
“业余作者”的真知灼见
余秋雨对中国文化、文学创作的许多见解,闪耀著真知灼见的光芒——虽然他不承认自己是作家:“我过去是教师,当过院长,现在是旅行者,我不是作协会员,只是业余写作。”
他不同意由王尧教授提出的“文化大散文”这个概念,更不愿被视作“文化大散文”的代表作家。“散文就是散文,我写文章,只是要用自己的方式将心中的感受表达出来,有的很长,有的很短。散文创作者在写作时不太在乎被评论家如何归类,否则会被束缚手脚。”
余秋雨过去是从事戏剧研究的,这一背景对其散文有没有影响?“肯定有。戏剧不允许让观众有五分钟的厌倦,我的演讲,我的散文,我的学术著作,都要如此。即使是我的研究生有五分钟厌倦,我也要设法重新写过。其次,戏剧使我写作时不停留在抽象地感慨,而是要有画面感。”
余秋雨还回顾了自己的研究说,我用自己的脚步考察各大古老文明,对比之后在《千年一叹》中写了中华文明的优点;跑了欧洲九十几座城市,在《行者无疆》中 讲了中华文明的缺陷。美国人写的《世界文明史》中说,中华文明走上世界舞台并不太早,但一上台去就不下来了。何以至此?不要再讲“勤劳勇敢”了——那些失 败文明哪个不勤劳?比我们更勇敢,他们不停征战,打得昏天黑地!余秋雨简要提到他探讨中华文明延续至今的原因是:
——主体部分是农耕文明,不尚远征;
——信奉中庸之道,“文革”虽激烈了一阵,但用几千年的眼光看,没有陷入极端主义;
——一直保持或好或坏的某种秩序,没有像中东一些地区陷入几百年无人管理的状态。
对中华文化前景忧心忡忡的余秋雨介绍,有电视台要他做节目说“文化救亡”,虽然他认为未免说得太严重,但是也警告:过去许多灾难是可控的,“但如果所有人都不知羞耻了,这种文化灾难最可怕!”
余秋雨特别谈到海外华人对于中华文明的特殊使命。他说:世界文化发展过程中常有“异地保存”现象,像希腊文明在希腊本地衰落,却保留在阿拉伯商人和学者 手里,后来经阿奎那仔细考证发掘,通过文艺复兴在意大利发扬光大。中国古代、近代,都曾出现过“异地保存”现象,例如唐朝很多建筑在本土看不到了,却在日 本的京都、奈良保存完好。余秋雨说,中国抗击侵略和内战时,海外许多学者像胡适、余英时、唐德刚,考古学家张光直等人,呵护和传递了中国文化薪火。
那么,海外的人能提供给国内什么?不是资金,而是眼光。中国那么厚的大百科全书,没有“张爱玲”三个字,“是夏志清告诉大家,这个小女子很重要——这就 是眼光!他又领我们重新认识了沈从文、钱钟书。”余秋雨还建议海外华人提供一些文化操作模式,例如搞基金会去支持第一流艺术家。
两小时的答问圆满结束,人们纷纷请余秋雨签名。对他所讲,大家满意吗?
“智者或许见智,仁者未必见仁。”一位经历过“文革”的听众沒有正面回答。
【余秋雨如是说】
★美国实在是一个现代文明非常成熟的国度,正如康德所说:将理性贯彻到人们日常生活的细节当中,这个宏伟的大结构永远值得我们仰望——我不会从政治角度 来思考问题,我是从文明角度来看的。虽然是走马观花,我看见了一个无法超越、只能仰望的文明的构架——有好多毛病,这是肯定的,但是构架是非常了不起的!
★从全球视野来看,中国当代文学比过去有提高,但总的说来还不太高:中国长年累月在争斗,中国文学也多集中在控诉上,表现被压抑东西的爆发、被遮盖真相的展示——关键是缺少终极关怀、人类精神。
★旅游、阅读,都还是外在的;写作,是要开启你生命底层的内涵。不要太多地在文字上作修饰,这会影响直达生命本身,房外花草太漂亮了,就会使我们忘了里面还有更好的东西。一旦开启了自己的生命,最值得阅读的书就是你自己,将你自己展示给社会、给宇宙,才最有价值。
★不要老盯著文学,我们写作,但我们不是文学界的,要多关注一点社会问题,科技问题,多想想未来——美国几个未来学家是非常了不起的。不要将自己看成“(文学)界中人”,你看我的作品,我看你的作品,这很无聊。
★为什么国际舆论不太能理解中国?这与中国在文化意义上的信任度和尊严有关。老是做一个委屈的受苦人,控诉啊,控诉啊,文化的尊严没有建立,流再多眼 泪,人家也不相信你。不是说日本人向我们鞠躬,我们才觉得好了——不,我们讲的任何话全世界都相信,这才是我们文化的胜利。
★现在海内外华人反日风潮高涨,我们民族的尊严是一定要捍卫的。但是在寻求民族尊严的时候,一定要注意不能忘了现代国际理性,情绪燃烧往往容易走出理性的边界。
★中国的经济、教育会更好,我相信;但是中国的艺术是否会更好?我怀疑。艺术最高层次上那几个人,是很罕见的,又是很脆弱的。他们以个人之肉体,承担著一种桥梁般的重负。(高伐林整理)
转自高伐林明镜博客
泛华网滾动新闻
2013年10月23日星期三
2013年10月12日星期六
聚焦中国: 2013年10月11日《歷史日報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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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伐林
2012年11月16日星期五
高伐林:这位知青高官的回忆,比较靠谱
中共十八大闭幕,中央新领导班子,终于亮相了。海内外媒体纷纷转向对这些新领导人家世、经历的挖掘,尤其热衷对几位当过知青的高官的知青生涯进行报导,尤其是几家香港和台湾报刊,派出记者,不
辞劳苦,到这些高官当年插队的地方寻访知情人,梳过去篦过来。精神可嘉!但是看最近几天发出来的大量关于这些新贵们当年知青往事的报导,要么是炒冷饭,要
么纯属空话,甚至假话。
例如像一家香港左派报纸这样的报导:
习近平早年曾在延安市梁家河村插队,并在这里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大概因为这个原因,昨日延安 市委书记姚引良的专场记者招待会,吸引了大量对习近平早年生活 充满好奇的国际媒体。姚引良表示,当年,包括习近平在内的28000多名北京知青到延安下乡插队,是继毛泽东到延安后,当地民众在政治、经济、社会及思想 观念上,受到的又一次极大的冲击和提升。他回忆说,自己去过习近平插队时的村子和住过的窑洞,“那是个很艰苦的小山沟,而他在那里一住就是7年。”
这样的记者招待会,根本无法向记者和读者提供任何实在、新鲜的信息。而且将习近平等知青到延安与毛泽东到延安相提并论,阿谀之状,让人啼笑皆非!
因为工作关系,我接触过不少有过知青经历的中共高官回忆自己青春岁月的文字。其中虽然多数脫不了官话,但其中有血有肉的文字也还有一些。
习近平本人在主政福建时,接受《中华儿女》杂志采访和接受电视记者采访时讲述的情况,详细回顾自己思想变化的过程,就比较实在、可信;
被认为是“团派”的海南省长罗保铭曾经是天津下放到内蒙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,我读过他写的一篇短文《做人的力量》,曾被许多知青网站转载,很是情真意切。罗保铭接受凤凰卫视吴小莉的专访,回顾在兵团当拖拉机手的艰苦、危险情景,也让人为之动容。
这样的例子还可以举出一些。
我读过的高官所写与知青有关的文章,写得最好的是国务院科技部长万钢写的《返乡随想》——恰恰他还是一位以非中共人士的身份担任的高官,他是德国博士,有发明专利,海归后,被安排担任致公党主席,全国政协副主席,算是“国家领导人级别”了。
洋博士国家领导人万钢的文章其实是一组,共五则,写的是他与其他知青同伴一起返回插队村庄的所见所闻、所忆所思。我转载在下面。
不过文章让我生出一点疑云:从最后一则文章看,他当年是填写了“入党志愿书”的。凡是在中共体制下有所了解的人都会知道,这种统一印发的“入党志愿 书”,不同于“要求进步者”自己写的入党申请书,支部让谁填写这张表格式的“入党志愿书”,就意味着支部(甚至上级党委)已经内部认可此人入党,下一步, 就是挑选一个吉日良辰,举行支部大会,正式履行通过其入党的手续。那么,万钢何以是“非中共人士”身份的高官?
这里有两种可能:一种,是他当时虽然填表,却没有被支部大会通过或被支部大会通过了之后,未被上级党委批准;另一种,是他当时加入了中共,但后来出国留学、任职时间较久,於是原来的党籍不予保留,他便由中共党员,回复到非党人士。是哪种情况?还望知情者指点。
万钢的官当得怎样,政绩如何?我都不知道。不管怎样,一位洋博士高官写出这样真挚的文章,对插队的知青伙伴、对乡亲们葆有这样一片感情,他没有忘掉根本,让我感动。
30多年前,我们乘坐了四天三夜的火车,在县城延吉县龙井镇居民家住了一夜。清晨,睡意蒙蒙地登上卡车就出发了。一路上我默默地数著路过的村庄,砖 房没 了,瓦顶没了,电线也没了,路边只有一排细细的木杆,挂著两根铁丝线。“我们去的地方或许还有电话,两根电线挂著我们联系家乡的一丝希望。”
30多年以后的道路依旧,仍然还是沙石路面,冬天依然结“冰湖坡”,春天依然会翻浆,夏天雨后依然要封路禁行。只是对面驶来的拉木车上装的已经不再是大 原木了。路边的电线杆已经换上水泥杆。记得我们当年拉电线进村时,立的黄花松电线杆,砍树,抬来,竖起来,架电线,然后总算有了电——我们自己拉来的电。 路边的电话线也不再是铁丝线,或许已经换上了适用远距离信号传输的铜绞线,还有闭路电视线。电气化、信息化的步伐超过了公路交通化。
车到南大地,同学们坐不住了,话音明显地响起来。“都已经是50多岁的人了,怎么还那么激动?”随行的年轻人或许会这么想。一里多长的垄沟,春天铲地, 头上包著纱布还被咬得满头是包;夏天薅谷子,蹲著跪著爬著,一头汗,满脸泥。1974年我当队长,上头要求密植,20厘米一株,都知道那是胡扯,要饿死人 的。我们把靠道边的6趟密密地种下,然后该怎么种怎么种,那是意会,不必言语。领导来检查,不会深入6条垄。结果得了个小丰收,也被说是“密植”的成果。
隐约传来锣鼓声,多像30多年前,也是上午。记得那天汽车进村,地上正在翻浆,猪、狗满地跑。穿的是低帮跑鞋,一脚踩得里外泥浆。老乡们拿来柴火桦子铺路,同学们才下了车。那天晚上,男同学打扑克,说瞎话;女同学屋里没声音,默默地哭。就这样开始了我们的东沟第一天。
欢迎会
在锣鼓、秧歌和鞭炮声中我第一个下车。记得1974年春节允许扭秧歌。当年围著被面被单,涂著红胭脂扭秧歌的青年也许已经扭不动了。今天扭秧歌的青 年却 还是那么热情。握著一双双热情的手,我极力地搜寻著记忆,努力地从那些似曾相识的面相中辨别姓名。鹤立鸡群的王树清是我第一个叫出的名字。
王大个曾经在龙井体工队打篮球,1962年挨饿,体工队解散就回到东沟老家。王大个有点文化,又见过世面,但遇事也爱提出意见,说点怪话,队里就安排他 开手扶拖拉机。那年我当保管员,王大个常在仓库门口修拖拉机,没事我就跟他学。按照维修图纸,一步一步地把发动机拆开、清洗、研磨、安装。差不多每星期维 修一次。然后就跟他学开拖拉机,先在村里拉土送肥,后来也给粮站送粮,去供销社拉货。王大个常常以“师傅”的身份训斥我、帮助我、保护我。记得1975年 离开东沟那天清晨,王大个请我和苏衡去他家吃早饭,黏豆包加鸡蛋,那是当年最奢侈的早饭了。
相继又认出了朴永连、薛占岭、王治昌、鞠忠山、李广林、汪胜军、鞠连香、杨玉容、赵玉霞……离开东沟的那天早晨,这些青年朋友送我和苏衡上路,依依惜 别。记得我和苏衡曾经发誓一定要回到这里。今天终于又相见了。朋友们老了、瘦了、黑了,相隔30多年,当年在一起早出晚归、嬉戏玩耍的青年朋友,今天都已 经是村中一代老人。“欢迎老知青返回第二故乡”,醒目的横幅提醒我们,我们也老了。老友相见,期望的眼光,期待的问话:“还认得我吗?”“认得!”说出名 字,换来由衷的欣慰,这就是淳朴的乡村朋友。
周书记已经是周家第三代,当年他还在小学念书,王爱兰曾经是他的老师。记得离开东沟时,大队有140多户,1100多人。周支书介绍说,现在只有100户,480多人, 人口减少了一半。这100户中的青年人,多数还在外地打工。几天前广播老知青返乡的消息,许多要外出的推迟了行期,一些在外打工的朋友们赶回了村庄,村公 所里挤得满满登登。欢笑中延吉市委、三道湾镇、东沟村的领导们表示了热烈欢迎。我在发言中尽可能轻轻地介绍了老薛、眼镜、卡车、呼隆隆(当年老乡给我们取 的外号)我们这些老知青们离开东沟后的奋斗经历和现状。老薛代表老知青回忆了往年,当他回忆到当年集体户住房失火、乡亲们救火捐款的往事时,有些哽塞了, 会场寂静无声,然后报以热烈的掌声。老知青集体向村里赠送了两台笔记本电脑,希望借此加强东沟与外界的联系。
村中行
午饭前,我执意要到村中看看。村公所后面是我们当年的住房,知青离开后就卖了。房子被拆掉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过去是男生住的通炕,后面有一间小库 房,有 段时间还兼作为大队广播室。年轻的我们曾经也干些淘气的事,比如半夜里用大喇叭播放唱片里鸡叫的一段,引得村中半夜鸡鸣,第二天老乡们纷纷议论闹鬼了。
当年熟悉的供销社几经修改,门脸变了。吴秀明——这位当年心灵手巧,但因为“家庭问题”备受歧视的青年承包了供销社,当上了经理。他热情地拿出上等烟和 瓶装酒招待我们。我却忘不了当年我死乞白赖地和徐明闹腾,为集体户打上一瓶只有“非农户”才能购买的豆油的情景,为此获得了“万大赖”的尊称。
记得村中主道边曾有两排草房,简陋但也整齐。现在变得松散凌乱,路南是梁家的砖房,路北被遗弃的草房已经破落,贫富差别映人眼帘。李广林老师热情地把我 们领进他家,他媳妇王汉英是当年的供销员,和她爸爸一样,曾经悄没声息地帮助过我们。王汉英热情地招呼我们。院子十分整洁,柴火桦子码得整整齐齐。进屋看 也十分整洁,明显的变化有装上了电话、接通有线电视、门边多了个自来水龙头。
“电话、电视、自来水是三大变化。”我赞赏道。“但是每家每年要支付168元的有线电视费,负担太重。”王大个还是爱提意见。路过王大个的家,我习惯地 往里走,他拦住了我。三个孩子都在龙井市工作,嫂子前年去世了,老王神色黯然,但三个孩子都有出息,他又觉得满足:“我用不著他们照顾,他们好就行。” ——可怜天下父母心,但愿孩子们也常回家看看。
村东头是后盖 的小学校,砖瓦结构,但前年已经关门。当年村里有100多个孩子上学,到前年就剩不到20个,实在无法开学,就并到三道小学,有车每天接送。往回走,当年 我管理过的大队仓库的位置上,建起了一趟砖瓦房,外墙马赛克贴面,我问那是谁家。“赵木匠家。你们不认识,他们搬来没到30年。”周支书肯定地说。
从村后边绕到公路,路边立著一块广告牌。大意是:东沟绿色种植基地,有猕猴桃、野蘑菇、沙参、蕨菜、木耳等。我问效益如何,答曰不好,一是运输问题,猕 猴桃、蕨菜等熟期短,采下来运不出去就烂了;沙参、木耳尚可,但卖不出好价钱——质量不如别人的好。买来的木耳菌,第一年还可以,第二年就硬了,白给都没 人要。我问农业税是否免掉,周支书说免了,去年起还给一些补助,日子好过一些。村里急需产业结构升级,但又没有资金,难以改变目前面貌。年轻人都到城里打 工,劳力也不足。一是道路和运输,二是知识和技术,这两条是农村发展的瓶颈。陪同的市委李书记告诉我三道湾是延吉市的水源地,人口不宜聚集,也不应发展更 多产业。我特别到河边看了一下,水还清澈,但岸边的生活垃圾和白色污染(塑料袋等)很扎眼。
午饭
学大寨的年代里,东沟曾经是三道公社第一个实行大队核算制的“先进模范”。那时候领导来视察,大队出钱招待,又吃又喝。说实话我还真担心我们十几个人回来,不要给村里找麻烦,添负担。
乡亲们热情招呼我们吃午饭,饭菜十分丰盛。村长告诉我,现在村里几乎没有财政了,今天的饭菜,包括啤酒、白酒和饮料都是大伙从家里拿来的。蕨菜、生菜、 豆芽、干豆腐、大碗的蛤蟆、大块的牛肉、猪肉可以买到,不像以前,只有队里杀猪时才能吃上肉。那时候队里只有过年过节才杀猪,常常几个月也吃不上一次肉。 记得那天在南大地铲地,广播喇叭播新闻,周总理设国宴,宴请西哈努克亲王,大家猜想国宴有什么菜,你一句我一言争个不休,老郎书记作总结斩钉截铁:大伙都 别说了,国宴啊,一色的猪肉炖粉条,管够!
小三端来了黏豆包,饭豆馅的;鞠连香拿来了苞米面切糕,掺豆面的小朴非叫我吃几口鸡蛋,那是他们家的“跑鸡,不是圈养的,好吃”。那年我打石头给砸晕了,抬回家,也是小朴给我拿来鸡蛋,那时候还没有圈养的鸡。
1998年我从德国奥迪公司乘公务专机去长春出差,晚上主人们问我想吃什么?我说关东菜,他们吃了一惊。那天晚饭剩了一块切糕,也是掺豆面的,我把它包回宾馆。夜里浮想连翩,不能入睡。最后起来把那块切糕吃了才睡著。
告别
午饭后,还有两个地方我执意要去看看,第一个是我当年采石头被石头砸伤的水田大坝。大坝原是用腊条子垛的,目的是为了抬高水位。引水入田,我们就吃 上了 大米。1975年为了固化大坝,队里决定采石压坝。人说采石头最怕哑炮,其实最危险的是爆炸后去撬石头:绳子拴在腰间,从山上吊下去,用钢棍把那些松动的 石头撬下来。我就是在撬石头时被旁边落下的石头砸在右侧腰部,当时我昏过去了,醒过来时躺在河边,后来被抬回家。疼了好几天,好在没有落下后遗症。我们在 坝上照了几张照片,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一个小青年开著手扶拖拉机过来。王大个说现在的手扶比咱们以前的强多了,省油,也不容易坏。老王、我和那位年轻的拖拉 机手拍了张照片,当年我也像他那么年轻。
我们坐车去了阳沟子,跨过独木桥到了阳沟口。据说当年我们开挖的大草甸子已经填掉,大部分农田也已经退耕还林。远远见阳沟南坡上的落叶松林郁郁葱葱。
阳沟子离村5里多地,去耕作早出晚归,中午啃一个大饼子,然后铺一块塑料布,在垄沟里眯一觉。有一天睡觉起来,掀起塑料布发现下边有一条蛇,大家一哄而上,用锄钩子打死,扒了皮拢一堆火烤著吃了。
快要到离别的时间了,村公所前广场人多了起来,大家坐在一起照相:薛家、徐家、王家、李家……个人照,团体照,集体照……要上车了,朋友们一次次紧紧地握手,千言万语的叮嘱……多像当年的告别,多像当年的嘱托。
还有一些人我们永远也见不著了,老郎书记、薛户长、赵大妈、徐明、孙喜彦、梁歪脖子……那些曾经帮助、照顾、关怀我们的好人,我深深地怀念着他们。 1973年党支部让我填写入党志愿书,我问郎书记:“我爸我妈都是反革命,铁案,黑五类的子女,你知道吗?”“我早就知道,支部也都知道。”“那你们这么 培养我,重用我,不怕犯错误挨整吗?”“你好几千里来这都不怕,我们怕啥?再整也不能开除我党籍。说什么来着,干得好,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。小伙子,别耷 拉脑袋,不定哪天,你妈你爸都成了好人,功臣。”朴实的语言,善意的人情,伴随著我30多年奋斗自强。
别了,东沟;别了,我的故乡。
例如像一家香港左派报纸这样的报导:
习近平早年曾在延安市梁家河村插队,并在这里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大概因为这个原因,昨日延安 市委书记姚引良的专场记者招待会,吸引了大量对习近平早年生活 充满好奇的国际媒体。姚引良表示,当年,包括习近平在内的28000多名北京知青到延安下乡插队,是继毛泽东到延安后,当地民众在政治、经济、社会及思想 观念上,受到的又一次极大的冲击和提升。他回忆说,自己去过习近平插队时的村子和住过的窑洞,“那是个很艰苦的小山沟,而他在那里一住就是7年。”
这样的记者招待会,根本无法向记者和读者提供任何实在、新鲜的信息。而且将习近平等知青到延安与毛泽东到延安相提并论,阿谀之状,让人啼笑皆非!
因为工作关系,我接触过不少有过知青经历的中共高官回忆自己青春岁月的文字。其中虽然多数脫不了官话,但其中有血有肉的文字也还有一些。
习近平本人在主政福建时,接受《中华儿女》杂志采访和接受电视记者采访时讲述的情况,详细回顾自己思想变化的过程,就比较实在、可信;
被认为是“团派”的海南省长罗保铭曾经是天津下放到内蒙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,我读过他写的一篇短文《做人的力量》,曾被许多知青网站转载,很是情真意切。罗保铭接受凤凰卫视吴小莉的专访,回顾在兵团当拖拉机手的艰苦、危险情景,也让人为之动容。
这样的例子还可以举出一些。
我读过的高官所写与知青有关的文章,写得最好的是国务院科技部长万钢写的《返乡随想》——恰恰他还是一位以非中共人士的身份担任的高官,他是德国博士,有发明专利,海归后,被安排担任致公党主席,全国政协副主席,算是“国家领导人级别”了。
洋博士国家领导人万钢的文章其实是一组,共五则,写的是他与其他知青同伴一起返回插队村庄的所见所闻、所忆所思。我转载在下面。
不过文章让我生出一点疑云:从最后一则文章看,他当年是填写了“入党志愿书”的。凡是在中共体制下有所了解的人都会知道,这种统一印发的“入党志愿 书”,不同于“要求进步者”自己写的入党申请书,支部让谁填写这张表格式的“入党志愿书”,就意味着支部(甚至上级党委)已经内部认可此人入党,下一步, 就是挑选一个吉日良辰,举行支部大会,正式履行通过其入党的手续。那么,万钢何以是“非中共人士”身份的高官?
这里有两种可能:一种,是他当时虽然填表,却没有被支部大会通过或被支部大会通过了之后,未被上级党委批准;另一种,是他当时加入了中共,但后来出国留学、任职时间较久,於是原来的党籍不予保留,他便由中共党员,回复到非党人士。是哪种情况?还望知情者指点。
万钢的官当得怎样,政绩如何?我都不知道。不管怎样,一位洋博士高官写出这样真挚的文章,对插队的知青伙伴、对乡亲们葆有这样一片感情,他没有忘掉根本,让我感动。
返乡随想 万钢,延吉信息港
又见东沟30多年前,我们乘坐了四天三夜的火车,在县城延吉县龙井镇居民家住了一夜。清晨,睡意蒙蒙地登上卡车就出发了。一路上我默默地数著路过的村庄,砖 房没 了,瓦顶没了,电线也没了,路边只有一排细细的木杆,挂著两根铁丝线。“我们去的地方或许还有电话,两根电线挂著我们联系家乡的一丝希望。”
30多年以后的道路依旧,仍然还是沙石路面,冬天依然结“冰湖坡”,春天依然会翻浆,夏天雨后依然要封路禁行。只是对面驶来的拉木车上装的已经不再是大 原木了。路边的电线杆已经换上水泥杆。记得我们当年拉电线进村时,立的黄花松电线杆,砍树,抬来,竖起来,架电线,然后总算有了电——我们自己拉来的电。 路边的电话线也不再是铁丝线,或许已经换上了适用远距离信号传输的铜绞线,还有闭路电视线。电气化、信息化的步伐超过了公路交通化。
车到南大地,同学们坐不住了,话音明显地响起来。“都已经是50多岁的人了,怎么还那么激动?”随行的年轻人或许会这么想。一里多长的垄沟,春天铲地, 头上包著纱布还被咬得满头是包;夏天薅谷子,蹲著跪著爬著,一头汗,满脸泥。1974年我当队长,上头要求密植,20厘米一株,都知道那是胡扯,要饿死人 的。我们把靠道边的6趟密密地种下,然后该怎么种怎么种,那是意会,不必言语。领导来检查,不会深入6条垄。结果得了个小丰收,也被说是“密植”的成果。
隐约传来锣鼓声,多像30多年前,也是上午。记得那天汽车进村,地上正在翻浆,猪、狗满地跑。穿的是低帮跑鞋,一脚踩得里外泥浆。老乡们拿来柴火桦子铺路,同学们才下了车。那天晚上,男同学打扑克,说瞎话;女同学屋里没声音,默默地哭。就这样开始了我们的东沟第一天。
欢迎会
在锣鼓、秧歌和鞭炮声中我第一个下车。记得1974年春节允许扭秧歌。当年围著被面被单,涂著红胭脂扭秧歌的青年也许已经扭不动了。今天扭秧歌的青 年却 还是那么热情。握著一双双热情的手,我极力地搜寻著记忆,努力地从那些似曾相识的面相中辨别姓名。鹤立鸡群的王树清是我第一个叫出的名字。
王大个曾经在龙井体工队打篮球,1962年挨饿,体工队解散就回到东沟老家。王大个有点文化,又见过世面,但遇事也爱提出意见,说点怪话,队里就安排他 开手扶拖拉机。那年我当保管员,王大个常在仓库门口修拖拉机,没事我就跟他学。按照维修图纸,一步一步地把发动机拆开、清洗、研磨、安装。差不多每星期维 修一次。然后就跟他学开拖拉机,先在村里拉土送肥,后来也给粮站送粮,去供销社拉货。王大个常常以“师傅”的身份训斥我、帮助我、保护我。记得1975年 离开东沟那天清晨,王大个请我和苏衡去他家吃早饭,黏豆包加鸡蛋,那是当年最奢侈的早饭了。
相继又认出了朴永连、薛占岭、王治昌、鞠忠山、李广林、汪胜军、鞠连香、杨玉容、赵玉霞……离开东沟的那天早晨,这些青年朋友送我和苏衡上路,依依惜 别。记得我和苏衡曾经发誓一定要回到这里。今天终于又相见了。朋友们老了、瘦了、黑了,相隔30多年,当年在一起早出晚归、嬉戏玩耍的青年朋友,今天都已 经是村中一代老人。“欢迎老知青返回第二故乡”,醒目的横幅提醒我们,我们也老了。老友相见,期望的眼光,期待的问话:“还认得我吗?”“认得!”说出名 字,换来由衷的欣慰,这就是淳朴的乡村朋友。
周书记已经是周家第三代,当年他还在小学念书,王爱兰曾经是他的老师。记得离开东沟时,大队有140多户,1100多人。周支书介绍说,现在只有100户,480多人, 人口减少了一半。这100户中的青年人,多数还在外地打工。几天前广播老知青返乡的消息,许多要外出的推迟了行期,一些在外打工的朋友们赶回了村庄,村公 所里挤得满满登登。欢笑中延吉市委、三道湾镇、东沟村的领导们表示了热烈欢迎。我在发言中尽可能轻轻地介绍了老薛、眼镜、卡车、呼隆隆(当年老乡给我们取 的外号)我们这些老知青们离开东沟后的奋斗经历和现状。老薛代表老知青回忆了往年,当他回忆到当年集体户住房失火、乡亲们救火捐款的往事时,有些哽塞了, 会场寂静无声,然后报以热烈的掌声。老知青集体向村里赠送了两台笔记本电脑,希望借此加强东沟与外界的联系。
村中行
午饭前,我执意要到村中看看。村公所后面是我们当年的住房,知青离开后就卖了。房子被拆掉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过去是男生住的通炕,后面有一间小库 房,有 段时间还兼作为大队广播室。年轻的我们曾经也干些淘气的事,比如半夜里用大喇叭播放唱片里鸡叫的一段,引得村中半夜鸡鸣,第二天老乡们纷纷议论闹鬼了。
当年熟悉的供销社几经修改,门脸变了。吴秀明——这位当年心灵手巧,但因为“家庭问题”备受歧视的青年承包了供销社,当上了经理。他热情地拿出上等烟和 瓶装酒招待我们。我却忘不了当年我死乞白赖地和徐明闹腾,为集体户打上一瓶只有“非农户”才能购买的豆油的情景,为此获得了“万大赖”的尊称。
记得村中主道边曾有两排草房,简陋但也整齐。现在变得松散凌乱,路南是梁家的砖房,路北被遗弃的草房已经破落,贫富差别映人眼帘。李广林老师热情地把我 们领进他家,他媳妇王汉英是当年的供销员,和她爸爸一样,曾经悄没声息地帮助过我们。王汉英热情地招呼我们。院子十分整洁,柴火桦子码得整整齐齐。进屋看 也十分整洁,明显的变化有装上了电话、接通有线电视、门边多了个自来水龙头。
“电话、电视、自来水是三大变化。”我赞赏道。“但是每家每年要支付168元的有线电视费,负担太重。”王大个还是爱提意见。路过王大个的家,我习惯地 往里走,他拦住了我。三个孩子都在龙井市工作,嫂子前年去世了,老王神色黯然,但三个孩子都有出息,他又觉得满足:“我用不著他们照顾,他们好就行。” ——可怜天下父母心,但愿孩子们也常回家看看。
村东头是后盖 的小学校,砖瓦结构,但前年已经关门。当年村里有100多个孩子上学,到前年就剩不到20个,实在无法开学,就并到三道小学,有车每天接送。往回走,当年 我管理过的大队仓库的位置上,建起了一趟砖瓦房,外墙马赛克贴面,我问那是谁家。“赵木匠家。你们不认识,他们搬来没到30年。”周支书肯定地说。
从村后边绕到公路,路边立著一块广告牌。大意是:东沟绿色种植基地,有猕猴桃、野蘑菇、沙参、蕨菜、木耳等。我问效益如何,答曰不好,一是运输问题,猕 猴桃、蕨菜等熟期短,采下来运不出去就烂了;沙参、木耳尚可,但卖不出好价钱——质量不如别人的好。买来的木耳菌,第一年还可以,第二年就硬了,白给都没 人要。我问农业税是否免掉,周支书说免了,去年起还给一些补助,日子好过一些。村里急需产业结构升级,但又没有资金,难以改变目前面貌。年轻人都到城里打 工,劳力也不足。一是道路和运输,二是知识和技术,这两条是农村发展的瓶颈。陪同的市委李书记告诉我三道湾是延吉市的水源地,人口不宜聚集,也不应发展更 多产业。我特别到河边看了一下,水还清澈,但岸边的生活垃圾和白色污染(塑料袋等)很扎眼。
午饭
学大寨的年代里,东沟曾经是三道公社第一个实行大队核算制的“先进模范”。那时候领导来视察,大队出钱招待,又吃又喝。说实话我还真担心我们十几个人回来,不要给村里找麻烦,添负担。
乡亲们热情招呼我们吃午饭,饭菜十分丰盛。村长告诉我,现在村里几乎没有财政了,今天的饭菜,包括啤酒、白酒和饮料都是大伙从家里拿来的。蕨菜、生菜、 豆芽、干豆腐、大碗的蛤蟆、大块的牛肉、猪肉可以买到,不像以前,只有队里杀猪时才能吃上肉。那时候队里只有过年过节才杀猪,常常几个月也吃不上一次肉。 记得那天在南大地铲地,广播喇叭播新闻,周总理设国宴,宴请西哈努克亲王,大家猜想国宴有什么菜,你一句我一言争个不休,老郎书记作总结斩钉截铁:大伙都 别说了,国宴啊,一色的猪肉炖粉条,管够!
小三端来了黏豆包,饭豆馅的;鞠连香拿来了苞米面切糕,掺豆面的小朴非叫我吃几口鸡蛋,那是他们家的“跑鸡,不是圈养的,好吃”。那年我打石头给砸晕了,抬回家,也是小朴给我拿来鸡蛋,那时候还没有圈养的鸡。
1998年我从德国奥迪公司乘公务专机去长春出差,晚上主人们问我想吃什么?我说关东菜,他们吃了一惊。那天晚饭剩了一块切糕,也是掺豆面的,我把它包回宾馆。夜里浮想连翩,不能入睡。最后起来把那块切糕吃了才睡著。
告别
午饭后,还有两个地方我执意要去看看,第一个是我当年采石头被石头砸伤的水田大坝。大坝原是用腊条子垛的,目的是为了抬高水位。引水入田,我们就吃 上了 大米。1975年为了固化大坝,队里决定采石压坝。人说采石头最怕哑炮,其实最危险的是爆炸后去撬石头:绳子拴在腰间,从山上吊下去,用钢棍把那些松动的 石头撬下来。我就是在撬石头时被旁边落下的石头砸在右侧腰部,当时我昏过去了,醒过来时躺在河边,后来被抬回家。疼了好几天,好在没有落下后遗症。我们在 坝上照了几张照片,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一个小青年开著手扶拖拉机过来。王大个说现在的手扶比咱们以前的强多了,省油,也不容易坏。老王、我和那位年轻的拖拉 机手拍了张照片,当年我也像他那么年轻。
我们坐车去了阳沟子,跨过独木桥到了阳沟口。据说当年我们开挖的大草甸子已经填掉,大部分农田也已经退耕还林。远远见阳沟南坡上的落叶松林郁郁葱葱。
阳沟子离村5里多地,去耕作早出晚归,中午啃一个大饼子,然后铺一块塑料布,在垄沟里眯一觉。有一天睡觉起来,掀起塑料布发现下边有一条蛇,大家一哄而上,用锄钩子打死,扒了皮拢一堆火烤著吃了。
快要到离别的时间了,村公所前广场人多了起来,大家坐在一起照相:薛家、徐家、王家、李家……个人照,团体照,集体照……要上车了,朋友们一次次紧紧地握手,千言万语的叮嘱……多像当年的告别,多像当年的嘱托。
还有一些人我们永远也见不著了,老郎书记、薛户长、赵大妈、徐明、孙喜彦、梁歪脖子……那些曾经帮助、照顾、关怀我们的好人,我深深地怀念着他们。 1973年党支部让我填写入党志愿书,我问郎书记:“我爸我妈都是反革命,铁案,黑五类的子女,你知道吗?”“我早就知道,支部也都知道。”“那你们这么 培养我,重用我,不怕犯错误挨整吗?”“你好几千里来这都不怕,我们怕啥?再整也不能开除我党籍。说什么来着,干得好,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。小伙子,别耷 拉脑袋,不定哪天,你妈你爸都成了好人,功臣。”朴实的语言,善意的人情,伴随著我30多年奋斗自强。
别了,东沟;别了,我的故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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